□本报记者王雪青
基金经理在晨会上讲完观点,还要回答AI的质疑;交易员来不及逐条查看的询价消息,AI已在解析其中的价格意向……如今,公募基金行业对AI的应用,已不止于收集信息、整理纪要,而是逐步从辅助分析走向投资实操。
应用越来越深入,两个问题也愈发迫切:基金公司重金投入AI,究竟能否转化为阿尔法(超额收益),替持有人多赚一些钱?再往前看,当每家机构都用上AI,在“AI斗AI”的竞争中,超额收益又从哪里来?
带着这两个问题,中国证券报记者调研采访了多家公募基金公司及第三方评价机构。对于AI能否带来超额收益,受访者的回答各有侧重:“可量化的改善已经有了,可归因的超额还在路上”“AI首先能减少信息遗漏和操作失误,降低‘负阿尔法’”“未来不用AI,会让阿尔法衰减得更快”……
有人着眼于多赚钱,有人强调先少犯错,也有人担心不用就会落后。而谈到下一步的竞争,多家机构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技术背后的两个变量:人和组织。
AI深入投研腹地
基金经理讲完观点,还得回答AI的质疑。这一幕,正在基金的投研流程中发生。
据天弘基金介绍,在晨会、周会上,自研“弘研智策TIRD”平台会综合卖方、买方及内部信息,找出研究员、基金经理发言与平台信息的差异,提出“AI挑战”,投研人员需要回应。
过去,AI主要记录大家说了什么;现在,AI还要找一找,哪些地方对不上。
“在投研交互中,AI在一定程度上已经充当了‘AI研究员’的角色。”天弘基金表示,这有助于寻找市场预期与内部判断的预期差。目前,公司已将超过40项投研方法做成可重复调用的技能(Skill)模块。
易方达基金关注的,则是如何让一位投研员工的好方法,被更多员工用起来。
“EWork(易方达基金自研的内部智能工作平台)的意义也在这里:为每位员工提供创造和改进工具的条件,让有效方法得到共享,让公司已有的专业优势不断深化。”易方达基金首席信息官刘硕凌说。
这些尝试并非一朝一夕。据了解,华夏基金2017年已与微软(MSFT)亚洲研究院AI团队合作启动智能投资项目,2019年上线人工智能(885728)实盘产品,此后建设多资产一体化投资管理平台、落地智能投研助手。
华夏基金表示,如今,基金经理早已告别“单兵作战”的模式,他们站在公司整体平台能力之上,依托大模型、机器学习前沿技术,实现投资决策从“人工筛选”到“智能挖掘”、从“个体决策”到“人机协同”的跨越。
以“华夏飞翼固收一体化智能平台”为例,它不仅大幅提升了组合分析、交易执行的效率,优化资产配置逻辑,还能沉淀优质的投研成果,让投研流程可复制、交易执行可预测。
“公司投研团队已全面拥抱AI,多元化探索各类智能体工具,AI在投研流程中的渗透率已达全员。”博时基金首席数字官、人工智能(885728)实验室主任车宏原告诉中国证券报记者。
博时基金正在系统性地将投研方法沉淀为Skill与智能体工作流。例如:AI市场调研Skill,可自动整合调研纪要、电话会、公告与舆情,形成结构化调研底稿;AI个股研究Skill,可快速提取研报与会议路演核心观点、财务预测与估值逻辑,辅助研究员生成初稿;投资线索挖掘Skill,可基于事件、公告、资金流与情绪变化,自动生成可跟踪的投资线索池等。
以往需要人来回查找、拼接的信息,现在可以交给AI先做一遍。“本质上看,是把投研人员从信息搬运中释放出来,回到真正产生阿尔法的判断与决策环节。”车宏原说。
交易端更能看见这种变化。例如,固收询价方面,常常是交易员与对手方一对一“聊”出来的。消息一条接一条,报价也在变。
“过去,一位交易员靠体力和经验,能同时盯住的行情和对手方是有限的,最好的价格常常在人的极限之外。”兴证全球基金表示,公司自主研发的“千询固收智能交易平台”,将多路经纪商行情、报价与内部持仓、研究数据汇到一起,由AI自动解析对话里的价格意向,匹配对手方、发起询价。
格上基金研究员焦冰将AI在公募投研中的地位概括为从“工具”走向“同事”。AI对公募投研的改善集中在三个方面:一是研究效率与覆盖广度,包括研报、调研纪要、社交媒体观点、机构持仓变化等非结构化数据的处理;二是另类因子与传统因子的融合,量化机构通过大模型从另类数据中提取特征,与量价模型融合,产生新策略;三是风控前置与头寸管理,头寸AI助理可实现“负头寸预警—融资能力监控—处置方案推荐”的实时闭环,把过去事后发现的问题变成事前管理。
超额收益仍待验证
根据目前数据,能否判断出AI投入较多的基金公司已经取得了更好的投资表现?
“目前很难直接把业绩排名与AI应用水平建立因果关联。”天相投顾基金评价中心对中国证券报记者表示,“主要是归因困难,今年业绩分化极大,更多与赛道选择、持仓集中度和风格暴露相关,很难归因于AI应用的差异。”该机构进一步表示:“当前行业对AI投资能力的评价体系尚不成熟,缺乏公开、可比、长周期(883436)的数据支撑,短期排名受影响因素较多,不能直接等同于AI能力。”
相比之下,AI节省的时间容易算,多赚的钱却不好算。兴证全球基金介绍,“千询”平台让每位交易员每天节省约3小时,询价量提升超过50%。多看到一些报价,少错过一些机会,就可能让成交价格好一点。
“固收的超额收益本来就是一个基点一个基点攒出来的。”兴证全球基金举例称,在盯资金缺口上,AI可以实时监控头寸、预判哪天资金会紧张并主动推送,把“事后发现钱不够”变成“事前知道哪天会紧”。这些改善究竟增加了多少超额收益?兴证全球基金表示:“恰恰因为这种提升融进了流程的每个环节,才很难单独切出来给一个精确数字;再叠加市场涨跌、风格切换等因素,归因就更复杂。可以说,‘可量化的改善’已经有了,‘可归因的超额’还在路上——我们正在从前者走向后者。”
实际上,海外也有类似的难题。国际咨询机构美世2026年5月发布的报告调查了131家全球资管机构:55%的受访机构已将AI用于至少一个投资流程,但只有8%的机构投资回报率出现了可衡量的提升,还有8%的机构表示投资组合波动性有所降低。
“尚未出现显著优势,并不等于AI无用。”多数受访的行业人士认为,只是从用上AI到证明它能赚钱,确实还有一段距离。
天弘基金认为,目前来看,使用AI并不意味着一定带来阿尔法,但AI正在深刻改变阿尔法的生产方式。AI无法完全充当决策替代者,而是效率倍增器和盲点补足器;人才是价值发现、印证和主要的风险承担者。
车宏原给出的判断是:“现阶段AI是否增厚了产品阿尔法,难以归因和量化评价。”他更看重眼前的“少犯错”:减少信息遗漏、操作失误、响应延迟,AI可以先把“负阿尔法”降下来。
刘硕凌认为,从因子挖掘到交易执行,投资假设的形成与验证,尤其是识别产业变化与市场预期之间的差异,是更有可能通过AI探索新增超额收益的环节。比如,一项技术取得突破性进展,消息大家都能看到。接下来才是难题:变化能持续多久?能给企业增加多少利润?现在的股价,是没有反映利好,还是已经反映过头了?“潜在的超额收益,来自对这些问题更深入、更及时的认识,而非信息处理速度本身。”刘硕凌表示,“AI能否转化为实际收益,还要结合估值、风险和交易成本,在投资实践中持续检验。”
据了解,兴证全球基金已在尝试将AI使用记录与决策、投资结果关联,探索“用与不用”的长期对照,区分“过程对、结果不好”和“过程错、碰巧赚钱”。不把运气误认为能力,也不会因为暂时算不清具体数据,就否认提升的真实存在。
人与组织才是“胜负手”
当每家机构都有AI,超额收益从哪里来?
“一个研究员的专业判断力,是在读三百页招股书的深夜里、跑产业链的路途中、一遍遍推翻模型的过程里,完善和沉淀出来的。而这份历经磨砺形成的判断力,才是应对复杂市场的核心底气。”华夏基金总经理李一梅曾在公开演讲中表示。
刘硕凌也表示,AI普及后,真正拉开差距的,是基金公司的专业积累能否通过AI发挥更大价值。“主要瓶颈在于,数据、系统和经验仍然分散,单个任务做得更快,未必能改善整体决策的准确性。”刘硕凌表示,突破方向是将产业认知、研究方法、风险管理和交易经验结合起来,让新信息及时进入研究,让发现得到验证,并落实到组合决策中。“未来的竞争,既考验研究深度,也考验整个组织吸收新知识、协同解决问题的能力。”
车宏原认为,通用模型容易输出“卖方化、共识化”的答案:框架完整、结论温和,却“正确但无用”。真正创造阿尔法的是对共识的质疑、对拐点的敏感、对产业链矛盾的识别。
“阿尔法不会消失,只会迁移。”兴证全球基金认为,在“AI斗AI”的时代,仅靠更早获取信息的超额优势可能被抹平,竞争将转向独有数据、独立判断与协同能力。为此,公司把“唱反调”做成正式任务,让AI为同一命题寻找正反证据,人来做最终权衡;同时在知识库中保留少数意见和不同研究路径。“模型大家都买得到,组织的记忆和判断力,别人复制不了。”
但模型趋同的影响,还不止于挤压收益。金融稳定理事会(FSB)报告认为,共用模型和数据可能增加交易相关性,在市场下跌时加重流动性紧张、放大波动;相似的风险管理模型也可能强化顺周期(883436)行为。报告还认为,AI若主要用于文件起草、信息检索,对市场相关性的影响可能较小;若广泛参与策略制定和风险管理,相关脆弱性就可能上升。这意味着,AI用得越深入,对模型输出的独立校验就越重要。
这也是多位受访者强调人机分工边界的重要原因:基础工作可以交给AI,趋势判断、价值抉择、产业沟通必须由研究员亲自完成。发现机会、识别错误、承担责任,最终仍要落实到基金管理人身上。
正如李一梅所说:“AI再强大,也不能替代信任;算法再先进,也不能替代责任;模型再智能,也不能替代人文关怀。”
